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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ART1
立秋时节,暑气未散。
一场骤雨过后,飞檐上的雨水滴答落下,在天井角落那口茶棕色的莲花缸里撞出一圈圈的涟漪。
湿热的空气从青石地面上慢慢聚拢,景云觉得脚底热浪蒸腾,可江南古宅纵深叠排,一进一厅一院,风穿过侧门吹到她的后脊,又是一阵微凉的寒意。
她端起手边青色的小茶盏,浅抿了一口,是最普通的白茶,喝着还有股涩味,八成不是今年的,景云不动声色地把口中的茶水吐回杯里,挑眉打量起这宅院来。
中厅中堂悬着一块匾额,“千峰翠色”四个金字苍遒有力,而堂中央端坐的老者比那字儿更加炯炯有神,鬓发皆白却威风不减。他细细端详着手中一只梅子青色的莲花碗,那碗釉色清澈透亮,莲花边线条柔美,碗底还落有“千峰堂制”四字底款,确确实实出自他龙千峰之手。
景云见他眉眼中透出肯定的神色,心中有了谱,语气也自信起来,“景荣是我爷爷,您认识吧?”
龙千峰没回答,只是放下莲花碗,开门见山地反问道:“这碗是当年我出师离别时送他的,你拿着它来找我,有什么事?”
此话问的不虚,景云年纪轻轻一个小姑娘,废了老大劲来找龙千峰这样一位老者,如果不是有事相求,那就是来卖保健品的了。
当然,利润可观的话,景云也可以顺便卖点保健品。毕竟职业不分高低贵贱,买卖不分好孬大小。
总之,和老人家做生意,最重要的是亲情牌。
她眉头一蹙,清亮的双眼就泛起雾蒙蒙的忧伤,不急着说正事,先开始煽情,“我爷爷时常和我说起您,说您是对他最好的师兄,同门十载,手足情深。还记得六十年前那场暴雪,只有你们俩人守窑炉,风那么急,雪那么密……”
熟悉的故人,熟悉的往事,龙千峰的思绪一下飘向很远,“你爷爷啊,最是抠门了,那晚的雪那么大,我让他多烧点炭,他还不舍得,非拉着我在雪地上跑圈取暖……哎,一晃都这么多年了啊!”
他苍老的眼眸里满是追思,而景云的眼眶比他还红,“无论过去多少年,爷爷一直没有忘记过您……”
一切都按照景云的计划进行着,年过八旬的老人时隔五十多年见到已故师弟的孙女,一定会相拥而泣、互诉衷肠呀!幸亏她出发前翻看了爷爷的日记本,死记硬背了一段往事,真是太机智了。
果不其然,龙千峰一边回忆一边掉进景云挖好的坑里,语气也不似一开始那么直接了,“我记得你爷爷后来写信告诉我,他开了一家景宝斋……烧白瓷?”
“对,就是景宝斋。”身为景宝斋现任女总裁的景云立刻直起身子,嘴角扬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意,“所以我这趟来就是想和您谈一笔生意。”
“生意?”龙千峰回过神来,“你家是烧瓷的,我也是烧瓷的,两家手艺人谈什么生意?”
景云将鬓发掠到耳后,有些骄傲地说:“我们景宝斋吧,现在不烧瓷、只卖瓷了,上周刚签了一份合同,对方要十只天泉青瓷梅瓶,所以我是来和您订货的。”
龙千峰听她说完,重新拿起那只莲花碗摩挲起来,“这里是天泉镇,烧青瓷的有七七四十九家,你特意来找我,是想让我看在你爷爷的面子上便宜些?”
龙千峰猜对了一半,景云的煽情与铺垫确实是为了还价,只是她来之前就打听过,天泉镇就属龙家窑的青瓷最贵,如果不是合同白纸黑字指明要龙家窑,她才不会“特意来”,更不会费心思找他拉家常、叙旧情了。
“您老可真厉害,什么都瞒不过您,年底C市有个VAC经济会议,青瓷梅瓶就是用来做贵宾赠礼的,所以必须是最好的青瓷……”
论青瓷,天泉镇是不二之选,而要论最好,那龙千峰是当仁不让。
“你要知道,我龙家窑的青瓷,向来是排队都订不到货的,更别说还价了。”他说着将手中的莲花碗递还给景云,“但我和你爷爷确有同门之情,你说吧,想便宜多少?”
这话说得很是大方,景云当即竖起大拇指,“老爷子您真是豪气啊!”
龙千峰点点下巴,示意她说个价格,景云却把大拇指往前又伸了一寸。
龙千峰动了动眉毛。
景云摇了摇大拇指。
“这是……”龙千峰疑惑地眯眼,眼前的景云约莫二十五六岁,正是朝气蓬勃、青春大好的年纪,圆润的脸蛋粉雕玉琢,白净的双手十指纤纤,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女儿,没吃过苦也没受过累。尤其是一双丹凤眼亮得过分,透出与她爷爷年轻时一模一样的精明。
她甜甜嗲嗲地冲他笑起来,“一折!”
“哦……”龙千峰恍然大悟,原本已经收回的思绪又飘回到六十年前的雪夜,那个将他冻得瑟瑟发抖尔后高烧不退转为肺炎差点没命的雪夜啊,真是毕、生、难、忘!
他用手揉了揉耳朵,像没听清楚似的问道:“你刚才说什么来着?”
景云甜美的笑容还挂在脸上,“VAC会议?”
“不,是前面。”
“谈一笔生意?”
“再前面。”
“景荣是我爷爷?”
“对对!”龙千峰声如洪钟地应道,然后果断而坚决地摇头,“我不认识他。”
“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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