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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ART60
钱之所以买不到许多东西,主要是因为你的钱不够。
——《景口玉言》
瓷艺大会耽搁了两个月,占用了龙家窑的主要劳动力阿开,转眼已到十二月,今年的订单还有一堆没完成,龙家窑上下都进入赶工期——包括景云。
因为没从老狐狸手中骗到人工费,小狐狸只能身兼数职,自个架起相机拍视频,收集资料。
“你这个装备不太专业啊,怎么没有别人的大?”郝一百活干的不多,话是一句不少,他坐在陶轮前,既不拉坯,也不修坯,两指夹着一柄小巧的旋坯刀,闲得身上能长蘑菇。
景云翻了个白眼,“你要是没事做,不如去帮阿开。”阿开向来是干活最多的人,赶工期尤其严重,一连好几天,他都拉坯到深夜才下山。
“不不……”郝一百很拽地竖起食指摇了摇,“我是在等他们修坯呢。”话音刚落,坐在隔壁的时晨就将一只修好的生坯从自个的陶轮上取下,放到郝一百面前,那是一只广口圆盆,时晨做事细心,生坯修得光滑平整,景云实在瞧不出还有什么地方需要郝一百来完善。
小刀在郝一百指间转了个圈,刀尖抵住盆中央,他一脚踩下踏板、转动陶轮,景云眼睛还没眨一下,盆底便出现一圈一圈年轮般的刻花。他调整了一下握刀的角度,手腕灵活地上下抖动,又是一眨眼的功夫,圆盆内壁就布满了均匀流畅的刀痕,如粼粼水波荡漾在盆间。最后是盆口,他先顺时针转动轮盘,划出平整的斜纹,再逆时针操作,划出角度相反的斜纹,一正一反间,是密如细网的菱格纹饰。
他一气呵成,动作极快,不到一分钟,一只圆盆的跳刀纹装饰就全部完成了。
刀尖收起,郝一百继续养蘑菇。
“哎哟……”景云的镜头正对着他,不由地发出惊叹,“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啊。”
跳刀是一种历史久远的青瓷装饰技法,完成修坯后,用旋坯刀在坯体上游走,利用陶轮的转动与旋坯刀的弹性,再配合不同的角度与手法,划出有规律的装饰纹路,看似简单快捷,技术难度却不小,一要手腕灵活,二要力道精准。
郝一百平日这也不行、那也不行,倒是深藏不露呢。不过这也不稀奇,毕竟是龙千峰收进门的徒弟,要是一点本事都没有,早扫地出门了。
“那是当然!”得人夸奖,哪有不得意的,郝一百本就自我感觉良好,此刻更是飘上了天,然而一秒就被龙千峰拍回地面,“跳个刀还耍花枪,也不看看盆底!”
郝一百高空坠落,屁滚尿流地爬起来检查,这才发现盆底中央他下刀略深了点,第一个半圈的刀痕稍宽了一丝,这个一丝绝不是夸张,是真的只有一丝。
“师父……这个、这个上了釉就……”
“重做。”龙千峰冷漠地丢下两个字,继续向前巡视。
这个命令不只让郝一百跌入地狱,一旁的时晨更是叫苦不迭,跳刀是一分钟的事,修坯可不止啊!
景云啧啧嘴,无情地将刚才拍摄的片段删除,郝一百不服气地冷哼一声,“龙家窑除了大师兄,就属我跳刀手艺最好,你早晚得拍我。”
“那等你真的学成了再拍。”亏她觉得他手艺不错,如此看来,是她不够严格啊。还是她家阿开好,十全十美、无可挑剔。
她调整镜头方向,正打算寻找下一个拍摄目标,就见前方的龙千峰又在呵斥老五刻花刻错了。撇开他的古怪脾气不说,景云是真挺佩服他的,一把年纪还在坯房亲自指导,八十多岁的老头子,眼光竟比年轻人更毒更辣,一丁点细微的差错都逃不过他的双眼。
这厢才骂完老五,一个转身又盯上苏木,众弟子之中,苏木的手艺仅次于阿开,却依旧逃不过被龙千峰嫌弃的命运。
“你瞧瞧这瓶口,这么厚,你是拉瓷瓶还是拉痰盂啊?”
说的话毫不留情就算了,声音还特别洪亮,简直是中气十足。
难怪他在天泉镇没朋友,大家都在赶工,他还吹毛求疵,正如郝一百所言,方才那一丝的差距,只要上了釉浆根本看不出来。
可在龙千峰眼里,看不出是一回事,存在是另一回事。
景云记得她爷爷的日记里有这样一句话——“龙师兄有很多毛病,最大的毛病就是较真。”
他是很较真吧,当年那么多师兄弟,就属他坚持的时间最长,一辈子烧瓷,一辈子不停歇。像他这样事事拼尽全力的人,也会有遗憾吗?
是曾经比不过小师妹,一气之下把釉方都烧了,还是夺到了秘青瓷,却一直没能参悟其中的奥秘?
景云对龙千峰的情绪很复杂,既记恨他对自己的百般刁难,又鄙弃他当年耍手段的行为,可说到底,他还是替她烧了十只梅瓶、把她收进师门,百般刁难却也会护着她,再奸诈狡猾倒也给她买了各种设备。
哎,真是个怪老头。
景云甩甩脑袋,为了那本记录着景家斗彩瓷配方的旧本子,管他是个什么老头,搞到本子就行!
***
一直在后面拉坯的阿开像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,主动上前对时晨说:“我帮你吧,你去休息一会。”
赶工期大家都很累,师父反而比之前更严格,时晨坐了一整天,早就腰酸背痛了,自然万分感激阿开,景云却不乐意阿开白做好人,一把拽住时晨不给走,逮着机会就洗脑,“你看看大师兄多好啊,助人为乐,慷慨无私,做人一定要有感恩的心哦……”
虽然郝一百与景云同一国,可这样的话听多了谁都受不了,他急忙伸出援手,时晨才得以解放。郝一百嫌弃地对景云说:“你是微商还是传销啊?”
“你以前不就这样吗?”景云故意尖起嗓子学他,“你看看这身材,宽肩窄腰,你再看看这侧脸,美颜盛世,你再瞧瞧这手艺,举世无双……”
“……”
好吧,郝一百承认,他以前确实有点恶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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