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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ART65
从天而降的幸运太少,突如其来的失去太多。
——《景口玉言》
阿开给景云发来一个地址,是C市最出名的三甲医院,她匆匆跑出酒店,此刻正是交通拥堵的高峰期,打车不是最佳选择,地铁也实在挤不上去。小狐狸一咬牙,索性刷了一辆小黄车,直接骑自行车过去。
入夜后气温降至零下,冷风如轻薄的刀刃割在她裸露的皮肤上,宴席的热气早已散尽,只留下口中甜腻的酒味。一开始是冷,她迎着风一阵反胃,接着是热,后背渗出津津的汗,再然后是喘,她大口地呼吸,眼前的雾气白蒙蒙一片。
电话里阿开长话短说,只道寒流来的那天,龙千峰一时兴起,去镇上的澡堂子泡澡,大概是泡得酣畅淋漓,回来时就穿着一件单毛衣,大棉服是拿在手上的。
魏师傅和郝一百跟着同去,据说一路劝了好几次,龙千峰犯起倔脾气,谁的话都不听。当晚,阿开就发现他有点鼻塞,他还嘴硬不承认。
直到两天后,龙千峰开始发高烧,才同意阿开带他去镇上的卫生院输液。但他好面子,逼着阿开不准告诉旁人,说小感冒不吃药都能好,吊水还不立刻见效?哪知三天输液结束,情况反而更糟糕,隔天早上苏木叫他起床,他竟然扶着床边也坐不起身来。
这下大家慌了神,不管龙千峰同意不同意,直接把他架上车,送去临近地级市的三甲医院。先拍X光,又做了CT和化验,肺部大面积感染,病毒检测结果是甲流阳性,当天就安排住院了。
虽是令人头疼的甲流,但确诊反而让大家心头的巨石落了下来,毕竟只是甲流,不是其他恶疾。本来徒弟们一窝蜂地挤在医院,这下便只留下阿开、龙洺和宋凉月,让魏师傅带着其他人先回天泉镇了。
市里的医院比镇卫生院强,除了更换针对甲流的药物,因为肺部感染,还加了吸氧,病床边放着各种内科监护仪,阿开陪夜也安心了许多。不知是药物起作用,还是吸氧效果好,第二天龙千峰的精神就略有好转,宋凉月去医院食堂给他打了白粥,他一口气吃完还说想吃肉包子。
但好景不长,元旦假期的最后一天,龙千峰又起不来床了。医生约他们面谈,新拍的片子出结果了,对比72小时前,肺部病毒扩散迅速,如果继续蔓延,他们也束手无策,因此医生建议转院去省会城市、呼吸科实力强的大医院。
“不就是甲流吗?”景云接电话时这样问道。
阿开低沉地回答她:“我们也是这样问的,但医生说师父感染的病毒或许不仅仅是甲流,之前用治疗甲流的药是有好转,可病毒还在扩散,这种情况只能靠病人自己的免疫系统来对抗未知病毒,看谁耗得过谁。”
“这叫什么话,难道听天由命不成?!”
阿开静默了一会,说:“所以索性转院到C市,这里的呼吸科在全国数一数二,你来了再说吧。”
景云一路骑得很快,遇上绿灯便加速,撞上红灯她就抄小巷,风越来越急,她忽地放慢了速度,大衣内的连衣裙已被汗水浸透,寒风中她狠狠打了个激灵。
电话中的震惊、意外和焦急都在此刻化为最真实的恐惧——原来感冒不是只喝热水就能好的,也可能……
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导航,距离医院只剩一公里多,她深吸一口气,调整速度,慢慢骑行,让身上的热汗一点点消退。
城市的灯火映着幽黑的苍穹,夜幕之上星辰无光,她记得十天前天气预报说寒流来袭,还盼着什么时候能下第一场雪,如今她在冷风中前行,却是一点也不想下雪了。
***
十分钟后,景云抵达医院,宋凉月在门口接她,领她去呼吸科。进门前,宋凉月拿出两只口罩,景云愣了一下,宋凉月说:“医生叮嘱的,说今年流感严重,亲友进病区都要带口罩阻隔。”
景云与其他人不同,她亲历过两次生死,一踏进病区心跳就开始加速,她一面劝说自己无论是什么病毒也不过是感冒而已,C市的三甲医院癌症都治得好,还能治不好感冒?同时又免不了想起那句看谁耗得过谁。
景云无法从宋凉月脸上看出病情的好坏,只能直接问:“现在怎么样了?”
“一直在输液,但还是高烧不退。”宋凉月回道。
呼吸科人满为患,现在是晚饭时间,陪护病人的亲属从不同病房陆续进出,空气中弥漫着浓重而复杂的气味,还没走到龙千峰的病房,景云就听见龙洺的吼声在走廊上炸开——
“特么的不就是个感冒吗!你和我说要进ICU,开什么玩笑!”
应该是值班医生刚来看过,又一次强调了情况不乐观,一个感冒折腾到现在,换了三家医院,情况却越来越糟,所有人的情绪都死死压着,轻轻一碰就能爆炸。
阿开拽住张牙舞爪的龙洺,连声向医生道歉,景云疾步跑上前,刚想骂龙洺不帮忙还添乱,这才发现一向无法无天的小洺爷眼眶通红,他死死咬着牙,从未有过的那种愤怒,然而无的放矢。
值班医生年纪不大,却见惯了这样的场面,耐心地又解释了一遍:“感冒是感冒,就像非典也只是一种肺炎而已,但情况如此,一线抗生素已经用上了,明早做个彩超再看结果吧。”
医生走远,龙洺才慢慢放下手臂,走廊上的人依旧行色匆匆,没人在意别人的情况,生命本就是最大的私有物,谁也顾不上谁。
“来了啊。”阿开松开龙洺,对着景云轻声说。
这十来天一直是他在陪夜,眼下的乌青还有倦怠的神色,都显示出他很疲惫。除了负责联系医院,办理各种手续,阿开还要安抚人心,他劝说龙洺:“其实ICU的条件更好,不但可以隔离外界病菌,而且有呼吸机和人工肺,万一有什么情况,也能……”
“万一个头啊!”龙洺重重地往墙上捶了一拳,再次暴跳如雷,“就是个感冒啊!感冒!”他的声音带着撕裂的沙哑,“这都是什么狗屁医院!连个感冒都看不好!”
阿开像是真的累了,他静静地看着龙洺歇斯底里,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劝阻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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